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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平原治水历程

一部成都水利史,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部成都文明史。


已故水利专家熊达成先生把这部历史精辟地概括为16个字,称成都“因水而兴,因水而荣,因水而困,因水而发。”因水而兴是指古蜀开明王朝治理成都平原水患后,成都因治水而兴起;因水而荣是指李冰建都江堰,穿成都二江,后经历代不断发展,促进了成都的经济繁荣与文化昌明;因水而困是指近代水利文明的失落和困扰;因水而发是指当代对水利文明的振兴和发展。


因水而兴


成都平原具有悠久的治水历史。相传四千多年前大禹治水从西蜀开始,《尚书·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开创了向东分洪的格局。三千多年前古蜀开明王朝,继承了大禹治水的理念,沿用向东分洪的治水格局,疏淘毗河,整治府河,凿宽金堂峡,全面治理成都平原的洪涝灾害。


成都平原因水而兴,还有赖于城市的兴起和发展。成都平原近代考古发现,大量史前城址都分布在河流故道周围,四千多年前,古蜀国已经开始有了国家的雏形。有耕地就需要兴修水利工程来疏通河道筑堤防洪,有城池就需要通过治水保护聚落免受水患。


为了适应治水的需要,古蜀的都城,从郫邑迁徙到新都,再由新都迁徙到广都,再由广都迁徙到成都,历两千多年,城名未变,城池未改,沿袭至今,成都因治水而兴起。


因水而荣


创建都江堰。秦灭蜀后,以蜀地为蜀郡,秦昭襄王晚期,蜀郡太守李冰创建都江堰、修建渠首工程的同时,“穿二江成都之中”。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志》记载:“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东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冰乃拥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以行舟船。岷山多梓柏大竹,颓随水流,坐致材木,功省用饶。又灌溉三郡,开稻田,于是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两部记述都江堰最经典的著作都把“成都二江”置于显要的位置,这是因为渠首工程与成都二江是都江堰不可分割的整体。没有渠首工程,都江堰怎能化害为利?没有成都二江,都江堰又如何润泽天府?成都由此因水而昌盛繁荣。


构筑防洪屏障。晚唐高骈改郫江之前,“二江”相并而流,双过郡下,西汉扬雄《蜀都赋》这样描绘:“两江珥其前,九桥带其流”。生动地刻画了当时的城市格局。城池地处东北,“二江”流淌西南,既有取水之便、舟楫之利,又无洪水之患,这样的城河格局无疑是成功的,无怪乎成都自秦建城至唐代的一千年间,少有大水灾的记载,杜甫在《石犀行》中赞叹:“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张仪楼在唐宣明门附近,今成都西门一带。


造就“天府之国”。“二江”将成都平原打造为天府之国。在成都平原上延伸出许许多多支渠,构织成绿水盈盈、生机盎然的千年水网,让成都平原成为“沃野千里”的“陆海”,“水旱从人”的“天府”,在西蜀大地上创造了辉煌的农业文明。


提升经济地位。“二江”使成都变成一座滨江城市,为成都构建了一水通天下的黄金水道,改变了成都地理位置上闭塞的劣势,沟通了西部内陆与东南沿海的联系,促进了成都的商贸繁荣,提升了成都的经济地位。经济发展也带动了城市繁荣。秦代,成都就被称为“天府”;汉代,成都与洛阳、邯郸、临淄、宛(南阳)齐名,并列为全国五大都会;唐代,成都与大运河上的重要商埠扬州齐名,号称“扬一益二”。 在古蜀之都创造了同样辉煌的城市文明。


营造优美环境。“二江”的支流解玉溪与金水河均系唐代所开,自东向西,穿城而过,并与摩诃池构筑成完善的城市河湖水系,具有供水、排水、蓄水、滞洪、环保等多种功能,让成都成为名副其实的活水之都,为成都营造出优美的生态环境和优雅的生活空间,成为一座被鲜花和流水环绕的城市,拥有“四十里如锦绣”的满城芙蓉,“二十里中香不断”的梅花长廊,“远近林盘如绿岛,万顷佳禾似海洋”的独特林盘景观。这种境界在唐代—五代—宋代达到极致。在花蕊夫人的一百首宫词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孕育特色工艺。“二江”将岷江引入成都,不仅水量充足,而且水质优异,由此孕育了著名的成都丝绸—蜀锦,蜀汉政权在成都城南今百花潭一带设锦官城,故成都又有锦官城、锦城之别称。蜀锦行销魏、吴,成为蜀汉政权的重要财政收入。杜牧在扬州曾目睹“蜀锦红船重”的盛况。蜀中的“非物资文化遗产”蜀绣蜀锦、漆器、造纸制笺业、酿酒业也得益于优良的水质。


繁衍城镇群落。“二江”通航对成都平原的发展非常重要。由于水运便利,形成许多码头、村落和乡镇。汉代,于“二江”流域设置郫、新繁、新都、广都等县;唐代,成都府所领16县全部在都江堰灌区,其中大部分地处“二江”流域。成都平原县一级行政区的密度与长安、洛阳、扬州不相上下。成都平原人口东汉中期达182万,唐代达160万。


催生优秀作品。“二江”营造的优美生态环境和优雅的生活空间为寓居此地的文人墨客留下太多题材。江川之秀、景色之美、物产之丰,催生出历代咏颂成都的无数诗赋。文学史上,汉赋四大家蜀占三席,西汉杨雄、东晋左思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蜀都赋》;李白、杜甫、岑参、武元衡、刘禹锡、薛涛、花蕊夫人、宋祁、陆游、杨慎、杨燮、李调元等历代诗人留下许多咏诵成都的诗篇。尤以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最为知名:“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更是描绘了成都美好的生态环境。


因水而困


宋末元初,宋元之间在四川盆地的战争连绵五十年,蒙古军三次攻入成都,造成很大的破坏。明末清初,农民义军、清军、南明军、地方武装在成都平原的争战长达三十七年,破坏程度更为严重。两次战乱使成都城池毁灭,人口锐减,水利设施遭到重创。元、明、清三代政权稳定之后,虽然大力兴修水利,但是城乡水环境再也难以恢复到唐宋时期的最佳境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一方面水利建设成效斐然,建成以都江堰为骨干的系统水利工程,为防洪安全、农田灌溉及城乡供水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另一方面由于人口增加、经济发展、岷江水资源的超强度开发以及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使江河水量锐减,水质变差,严重影响河流健康生命及城乡水环境。其重要标志有以下四方面。


一是湖池消失。历史上成都湖池众多,《华阳国志·蜀志》:“秦惠王二十七年(张)仪与(张)若城成都,周回十二里,高七丈。”“其筑城取土,去城十里,因以养鱼,今万岁池是也。城北又有龙坝池,城东有千秋池,城西有柳池,西北有天井池,津流径通,冬夏不竭,其园囿因之。”城内最大湖池为摩诃池,摩诃池始成于隋,完善于唐,五代前蜀、后蜀期间,两度扩建,精心呵护,并傍池建造蜀王宫苑,改称宣华苑,摩诃池成为皇家园囿,达到最佳境界;南宋以后,摩诃池逐渐萎缩,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将大半个摩诃池填平,修建蜀王府,民间称为皇城;清康熙四年(1665年),于蜀王府废墟上兴建贡院;民国3年(1914年)被全部填平,作为演武场。至此,历时1300余年的摩诃池,从成都城区地图上完全消失,无迹可寻,仅为后人留下无尽惋惜。


除《华阳国志·蜀志》上记载的千秋池、龙坝池、柳池、天井池;郫江故道上还形成上莲池(江渎池)、中莲池、下莲池、方池;此外,还有两处具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古池,一处是西汉杨雄宅第旁的洗墨池,又称墨池,在今青龙街一带。另一处是蜀汉名将赵云的洗马池,又名子龙塘,相传为将军洗马之处,在今竹林巷。成都城内的这些湖池俱已消失殆尽。


唯一幸存的湖池为万岁池,又称白莲池,位于北郊磨盘山南麓,该池系修筑秦城时取土之时形成,至今已有2300多年历史。1956年成都市渔场迁建至此,水面面积总计500余亩,现由通威公司经营管理,基本上保存近代原有水面。


二是河渠湮没。成都城内原有不少河渠,并与湖池“津流径通”,最负盛名者,一条为解玉溪,一条为金水河(金河),均为唐代所开凿,与摩诃池构筑成完整的河湖水系。解玉溪系唐贞元元年(785年)西川节度使韦皋所开,自西北引郫江水入城,斜穿市境,从大慈寺旁流过,于城东南回归郫江,因溪中有细沙可打磨玉器,故名。解玉溪的开通适应了城市向东发展的需要,城市东部市场和街坊迅速发展起来,大慈寺一带还形成夜市。宋代以后,解玉溪逐渐消失了。


金河系大中七年(853年)西川节度使白敏中所开,自城西入,横贯市境,由城东出,汇入郫江。明初填平摩诃池建成蜀王府后,环蜀王府开凿了一条御河,金河、御河成为明代以后中心城区的主要水脉,明代以后曾三次对金河御河进行大规模整修。第一次是明嘉靖四十五年(1565年)四川巡抚谭纶和成都知府刘侃主持的大修;第二次是清雍正九年(1731年)四川巡抚宪德和成都知府项城主持的大修;第三次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1950年春季整修金河、御河,1952—1953年御河经全面整治后,面貌焕然一新,河水碧波荡漾,两岸绿树成荫。“文化大革命”期间,1970年12月、1971年12月御河、金河相继改建为地下防空工程。滋润成都城区585年的御河、1118年的金河,相继消失,湮没地下。


三是水网萎缩。都江堰渠系的延伸和扩展,在成都平原上构筑成一张河渠纵横、能灌能排、绿水盈盈、生机盎然的千年水网,不仅让成都平原沃野千里、水旱从人,而且在成都平原上营造出独具魅力的居住群落——林盘。一条条小溪,一笼笼竹林,一间间茅舍,一缕缕炊烟,小桥流水,茂林修竹,如诗如画,如一曲美妙绝伦的田园交响曲。由于人口的增长,经济的发展,都江堰灌区的扩展,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千年水网在萎缩,水量在减少,水质在变差。过去的沟渠里,常年清流不断,只有岁修期间才短暂停水;现在的沟渠里,是常年排放污水,只有春灌期间才有清水流入。


四是锦江退化。历史上,锦江(府河、南河)是一条多功能的河道,具有供水、排水、灌溉、防洪、航运、漂木、水产、动能、娱乐、防御等十大功能。水量充沛,水质优异,水生态良好,水环境优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随着都江堰灌区的扩展及成都东郊工业区的兴起,东风渠要从府河引水,沙河要从府河分水,使得府河水量锐减;在人口增长和工业发展的双重压力下,大量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排入河道,污染河流。2006年,一个由专家组成的考察组在检测中发现,府河出成都市境黄龙溪断面的水质以Ⅴ(五)类和劣Ⅴ(五)类为主,全年零达标。水量锐减,水质恶化,也使府河的许多功能消失:航运功能消失了,枯竭的江水怎能托起“东吴万里船”?水产功能消失了,污浊的河水里,鱼虾怎能生存?娱乐功能消失了,优美的水环境荡然无存,何以留住游人?一条多功能的河道退化成泄洪排污的臭水沟。


因水而发


面对强烈的历史反差,面对两河的满目疮痍,面对水利文明的无情失落,严竣的现实激励了成都人民重振昔日辉煌的雄心。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不少有识之士纷纷呼吁治理府河、南河。1985年7月7日,《成都晚报》发表龙江路小学10名少先队员写给时任成都市市长胡懋洲的一封信,提出“保护母亲河,治理母亲河”的倡议。成都市市委、市政府高瞻远瞩,体察民意,于1993年启动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从而揭开了新时代成都人民新一轮治水高潮的序幕。


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1993年1月27日动工的中心城区的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于1997年12月27日顺利结束,标志着府南河综合整治第一期工程的圆满完成。一期工程历时五载,耗资27亿元,共完成防洪、治污、道路管网、绿化、安居、文化等六项工程。整治一新的府河、南河,防洪标准达到200年一遇;540多家有污染的企业迁出沿河地带,25公里的排污干管拦截污水集中处理;建成15公里长的内环路,环绕府河南河而行;沿河开辟绿地25公顷,植树2万多株,为两河注入盎然生机;10万人告别狭窄破烂的旧居,迁入宽敞舒适的新房;营造了活水公园,架设了安顺廊桥,重修了合江古亭,为两河增添了文化内涵。两河治理的巨大成就,为万民所称颂,为国内外所瞩目,荣获联合国人居奖及其他国际组织颁发的多项奖励。1998—2002年又启动了府南河综合整治二期工程,包括府河防洪总出口工程,历时五年,耗资15.5亿元。


沙河综合整治工程。沙河古称升仙水,为成都东郊的重要灌排河道。新中国成立后,兴建东郊工业区,沙河变成城市供水大动脉,每年为城市输送36亿立方米的生活用水、工业用水及农业用水,成都人民称之为生命之河。随着成都市实施向东向南发展的战略,实施东郊工业区调整的决策,沙河的功能也随之变化。2001年沙河综合整治工程动工,2004年12月31日基本完成,历时3年,耗资32.48亿元。沙河治理按照生态河道的理念设计,纵向保持自然河势,横向采用梯形断面,护坡绿草茵茵,两岸林木葱笼,沿河300多公顷绿地上,乔木、灌木、花卉、草坪交织成立体绿色景观。沿河营建了北湖凝翠、新绿水碾、三洞古桥、科技秀苑、麻石烟云、沙河客家、塔山春晓、东篱翠湖等八大景观。沙河治理是成都人民继府南河综合整治之后,谱写的与时俱进治水新篇章,2006年荣获国际河流舍斯奖,是中国获得此项国际大奖的第一条河流。


中心城区水环境综合治理。2002年10月成都市启动中心城区水环境综合治理,共包括4个子项目:一是对二环路以内230条街道进行雨污分流改造,并同步开展道路整治;二是对三环路以内的29条中小河道进行综合整治;三是新建第二、第三、第四污水处理厂,新增污水处理能力50万立方米/日;第四是对10841户河流排水单元户实施雨污分流改造,整个工程共投资60亿元,历时3年,于2005年完成。


62条中小河流小流域治理。2006—2009年成都市综合整治水环境由干流向支流扩展,由局部向全流域扩展,由单一工程措施向多种措施并举转变,由重建设轻管理向建设与管理并重转变。分3年完成62条中小河流小流域综合治理,并建立健全了小流域长效管理机制。


成都市1993年启动的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揭开了新一轮治水高潮序幕,前后历时10年,一二期工程耗资42.5亿元,虽然已取得初步成效,但是还存在较大差距,成都市的河道治理尚处于以治理污染为目标的初级阶段,发达国家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已进入以生态修复为目标的高级阶段,与之相比至少存在50年的差距。坚持不懈地治理水环境,健康的河流,良好的水生态,优美的水环境是成都市未来的目标。


作者:陈渭忠

选自成都城市河流研究会、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编著《流淌的江河博物馆 成都河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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