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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一条被“暂缓死刑”的河流

来源:南方周末  记者 潘晓凌 实习生 张承昕 2009年11月26日

    

在中国的大城市开车,你会经常遇上许多莫名其妙的街道名,小河街、洗面桥、金河街……视线范围内却见不到任何渠水湖溪。

    

眼下,成都也有条河流——西郊河,险些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两个月前已经拦截断水、河底打桩,却突然在11月23日被“暂缓死刑”。但它的最终生死,仍在一念之间。

    

今天,西郊河之险

   

如果不被叫停,人们忘记西郊河的时间也许不用太长。

    

这段长七百多米的水面位于成都市区中心,当成都为改善日益拥堵的交通,修建内环单向环线时,这段水域恰好是环线最后的缺口。

    

10月中旬,承建单位成都兴光华公司围起西郊河两岸,开始在河道底部打桩。项目经理严小舟说,路面将直接盖在河面上,其间会留几个出气孔与疏掏孔。“从视觉上,这段西郊河的确消失了,但是,”他强调,“内环单向环线竣工后,将大大缓解成都交通压力。”

    

内环单向环线分顺时针环线与逆时针环线,中间夹着成都两条著名的护城河流府河与南河。在西郊河与饮马河两条小河的连接下,府河与南河一直是成都市中心的天然水环线。如今,汽车早已取代船舶,水体不得不让位于水泥。

    

在忙碌的成都市建委办公室,如果你想坐下来讨论汽车对河流的掠劫与不公,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城建处副处长梅森林的手机、座机在不停地响,他要研究2010年成都交通发展规划,还要讨论成都新火车站的建设。

    

“内环单向环线必须接上,”他说,“成都每天新增1600多辆汽车,我们几个月修出来的公路,几天里增加的汽车马上就能填满。”

    

这名官员对反对声音颇为无奈,“等路修好了,他们才能明白这是件好事,他们不能老纠缠于一条小河,该从城市发展的全局视角去看。”

 

过去,河流的集体死亡

    

反对者中最激烈的是成都市河流研究会,这是一家挂靠于市科协下的NGO,一直致力与挽救城市河流的生命。成都市水务局退休高工陈渭忠目前担任研究会专家顾问,这位74岁老人,正纠结于一个无河研究的未来。

    

首先是长达五公里的金河与御河于上世纪70年代初被“活埋”。其时,国家正以举国之力,备战苏联侵犯,拦截河流,利用河道建造防空洞是最便捷的方式。如今,这两段防空洞或废弃,或改作酒窖,河水早已干涸。

    

其次是府河、南河水量锐减,水质变差,许多河溪支流长年干涸,一些则变成臭水沟,随后不知不觉消失了……这与工业用水和农田灌溉用水征用了越来越多上游水量直接相关。

    

根据河流研究会提供的不完全数据,几十年间,成都近300处河道被填塞或覆盖。

    

对于眼前危在旦夕的西郊河,成都河流研究会会长、四川大学教授艾南山说,成都市区的水网已经不复存在了,河流加盖,尽管只是视觉上的消失,但却是最残酷的虐待,氧气减少,微生物激增,水质自然就要变化;且它只会在见不得光的水泥板下自生自灭,愈来愈臭,且不会引来人们的内疚。

    

成都河流的命运,是中国城市化跃进付出的代价的缩影,如今,那些与水有关,却有名无实的街道名成为城市对消逝河流的最后纪念。几乎每座大都市都能说上一连串河流之死的往事。

    

南京,近10年内河流消失了20条,全长逾15公里,珠江路如今早已无江,一度变脏变臭的秦淮河曾经或被铺上了石板,或为了治污,被修起水泥护坡,蜿蜒回转的水道也被工整地裁直了。

    

重庆,永川芝子河曾被加盖修建美食一条街,长达180多米的水面消失。

    

杭州,运思河在上世纪30年代末,因水臭钱缺,一填了事;60年代,数条河流改填建成了防空洞;接下来是浣纱河、西河以及一条名叫“小河”的小河……

    

将河流覆盖,明渠转暗,在视觉与嗅觉上的确改善了城市形象,但也会让人们对地底下的污水变得心安理得起来,“大家正在用眼不见心不烦的方式来对付它们。”艾南山说。

    

1990年,成都市建委退休职工张承昕主持加盖饮马河南干流,将这条长达一公里的臭水沟彻底变成了污水下水道。2000年,成都治理府河与南河时,又将这条连贯两条河流的下水道重又挖开,“水面上漂满翻白肚皮的死鱼,经测试,水体含氧量为零,”张说,“十年后才算看清,水不能哪疼医哪,更不能一盖了事。”

    

如今,张承昕开始为即将消失的西郊河呼吁,“上次为的是污染,这次为的是汽车,下一次呢?”


未来,河流向死而生

    

河流研究会发起的河流保卫战,几乎没有胜利过。“每次政府不是说资金太困难了,就是交通太拥堵了,”艾南山说,“这几十年,城市的交通发展与工业化进程,是以牺牲河流为代价的。”

    

这种工业至上,以车为本的城市改造理念在1961年就已被《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作者简·雅各布斯抨击,如今,与中国的城市河流逐一死去相对应的是,已完成工业转型的国家却开始拯救曾被他们活埋的河流。

    

1978年,经济刚开始腾飞的韩国,将首都汉城一条叫清溪川的大河加盖,以掩盖其熏天恶臭,并在上面建起高架桥与工业、服务业中心。二十多年后,韩国完成了粗放式的快速发展,开始致力生态保护,不得不耗资数千亿韩元重新起盖,唤醒河道。

    

而粗放式积累完成得更早的西方国家,如德、美、日、法等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拆除之前人工在河道上铺设的硬质拆料,“为河流让出空间”……

    

张承昕搜集了成都一串与水相关的街道名,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部分名字重又名至实归。

    

2005年,他主笔撰写调研报告,呼吁恢复金河、御河与大小几十处古河道。报告递交有关部门后,领导很为难,交通怎么办,开发的房地产怎么办,拆迁费用怎么办……

    

西郊河濒死的关键时刻,河流研究会秘书长田军赶到现场,发现西郊河已经像搬上了手术台的病人,四周围得严严实实,工人们已经在打桩了。

    

他们开始在博客上连续发布抗议,与成都文化名人联手呼吁保卫,向市长信箱呈递公开信,联系媒体报道、委托观鸟协会调研西郊河生态状况、反证加盖西郊河加盖的必要性……“手术”仍在继续进行,相关部门领导一度婉劝记者,这是“市建重点工程”,“老百姓有时满难缠”,建议“不要报道了”。

    

几无逆转可能性之时,奇迹发生了,11月23日,河流研究会突然接到通知,一位副市长紧急叫停了西郊河上盖工程,并强调“河流和道路同样重要,不能因为道路牺牲了河流。”

    

随后,成都市建委、承建单位成都兴光华公司也接到停工通知。项目经理严小舟说,目前是“暂停”,他们被要求优化内环单向环线的建设方案,通过后再动工。

     

这两天,田军不放心,几次去到施工现场,才确认“果真是停了”。

    

西郊河的起死回生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感到“很惊喜,也很幸运”。据悉,在紧急会议上,副市长质问水务局领导,为什么会通过这样的工程。水务局领导也很郁闷,他居然还不知道这个在程序上本应知道的工程……

    

现在,张承昕则想“得寸进尺”,再次提议恢复成都千年水网。和年轻人一道上街,他会习惯性地告诉他们,我们脚下的路,几十年前可是一条小河,我在这里划过船的,它们曾经叫金河、御河、白家塘、王家塘、上中下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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